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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2.稻草人

  他曾經常常見到她,每一次都是那么的不能確定。

  但現在,看到了她,他就明白了,在他的夢中、或者幻覺中不斷出現的,就是這個目光朦朧的女人!

  他逐個親那些小小的指尖,說:“如果我那個時候,知道你愛我,我就不離開了。我娶了你,然后生一堆小孩,讓他們自己到山里摘果子吃。”

  “你準備犯計劃生育錯誤啊?況且,我還未成年呢。”

  “可以到派出所改年齡的。我知道,很多女作家把自己的年齡改小了嘛。你呢,為了嫁給我,把年齡改大些。”

  瓊笑:“你以為,派出所管戶籍的,那么容易收買啊?你都不知道她們付出了什么呢。再說,如果那時候你娶了我,我們現在肯定還在烏尕小鎮上呢!”

  羅滋叫起來:“那好啊!我現在就想回去呢!你跟我回去!我在這里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啊!”

  “講笑啊,你?”瓊說了一句粵語。

  “不是講笑,是真的。我厭惡城市,早就厭惡了。你看,很多人青年時期的奮斗,就是要離開鄉村,來到城市。但是等他們人到中年……”

  “人到中年怎么啦?”

  “等他們人到中年,他們又在努力要回到鄉村去,你說是不是?”

  “是啊,所有人都是這樣。他們在城市里鬧騰夠了,又渴望回去了。”

  “不是鬧騰。你看我鬧騰了嗎?沒有,我們都沒有鬧騰,而是城市本來就不好玩。現在,什么壞東西都在城里,鄉下或許還和過去一樣,是干凈的。”

  瓊的目光朦朧,陷入回憶:“你那時候,突然就消失了。到了趕集的日子,我再也找不到你了……”

  羅滋說:“我大學畢業了啊。我是學歷史的,但我喜歡畫畫,還喜歡寫字和刻章。”

  “你的老師是誰?”

  “我伯父,他教我的。他是書畫家、金石大家,沒想到,大學里學的東西沒用,他教的東西我倒發揚光大了。嘿嘿。”

  “你還真把畫畫當活路了啊?”

  “我想,以后是的。現在嗎?我還上著班。你父母是老師喔,我就畫過許多鄉村女教師,在重慶的一本文學雜志上發表。”

  “我看到過的,一直留著有你作品的雜志。”

  “你知道重慶的羅十弘嗎?大資本家,我爸爸的爺爺。過去,我爸爸因為家庭出身成份不好,所以,他不但不能上大學,連婆娘都找球不到!”

  瓊又為他的家鄉粗口笑了一笑。

  “那,你從哪里來的呀?”

  他笑了:“當然是我媽生的。我媽很好,她愛我爸,不管他是什么成份。她是他們那一代人里最好的女人!”

  他又說:“來,說說你吧!我對你毫無所知。”

  “我還好,在成都上學,放假回家,看很多書。后來,每個趕集日,我都在集市上溜達,實際上是為了去看你。”

  “哎呀,有人看我呀,我都要臉紅了啊。”

  “只是時間不多,要按時回家。你不知道,我覺得沒有比你更好的人,我多么想躲在人群中不回去,等你畫完畫后帶我走……”

  羅滋動情地說:“那么,我現在帶你走,可以嗎?”

  瓊看他一眼,深深吸了口氣:“我結婚了,孩子都四歲了。”

  他低著眼睛抽煙。

  沉默了一會,她緊緊地抓住他的手:“告訴我,你什么時候來南方的?”

  “比你早得多了,那時候,香格里拉這一帶還是爛泥塘呢!”

  “你怎么來的?調過來的嗎?”

  “不是。我那幾年就坐著火車到處跑,除了西藏,全國都走遍了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“我后來去了廣西陽朔,被那邊城的山迷了很久,還參與了一個溶洞探險隊。”

  “發現了什么?”

  “當時我們只是發現了一些在光照里閃出銀光的鐘ru石,后來就發現了那個巨大的溶洞,連貫九座山峰!”

  “哇!誰組織的?”

  “探險隊是自愿組合,幾乎都是藝術家,其中有個丹麥人rolfjensen,是個不錯的畫家,我的好朋友。”

  “這個探險隊還在嗎?”

  “后來,大家都耐不住,尋別的事了,rolfjensen去了加拿大,他在那里找到一個贊助商,但條件是他必須加入加國國籍。”

  “你呢?”

  “我也去北歐和美洲跑了很多年。回國后,又一路搭車顛簸了近一個月,到了南方,就不跑了。”

  “你們男人,都是些在路上的人哦。”

  “這個詞兒已經膩了,很多人一寫小說,就要取個書名叫在路上,我都怕了。那個時期,我就想找一個城市,一個我喜歡的城市。”

  瓊笑:“一個什么樣的城市?古典的?現代的?魔幻的?”

  “應該是既古典又現代的吧。城頭有旌旗、城內有歌聲。你大概沒有看過根據高爾基的書改編的電影吧?知道克瑪河城嗎?”

  “你說的這些,太古老了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  羅滋哼唱起來:“克瑪河一座城在哪里我也不知道,走也走不到,摸也摸不著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高:“克瑪河一座城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啊,克瑪河……”

  瓊拉他的衣袖:“很多人看你了,不要喧嘩啊!”

  羅滋掃視一遍餐廳里的人們,果然有不少人扭頭看他。幾個俄羅斯人面露驚喜,向他致意。要不是有瓊在,他們肯定要端了啤酒過來和他干杯了。

  他只顧自己:“啊哈,克瑪河城!那一定是窗口飄出音樂,檐下有人說書,慈祥的老人在講述民俗風情。”

  瓊說:“你說的,肯定不是俄羅斯的城市,是中國的城市。”

  “嗯,這樣的城市,只生活可愛的兒童、美麗的女子和藝術家。這樣的城市,只接待虔誠的游客。他鄉之人來了,腳步遲緩,睜著他尋夢的眼睛……”

  “你找到了嗎?”

  “到我們的心里去找吧。不過,我也喜歡現在居住的這座城市,它是我所見過的最新的城市,我喜歡它的明亮和生機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瓊由衷地說。

  “在這城市里,我有另外一種激情。在這里,我的畫有些變化,我指的是中國畫。”

  “怎么變?變得不似中國畫了嗎?”

  她是開玩笑,可他很認真地回答:“你說對了,不是了。”

  “不是了?”她睜大一雙大大的鳳眼。

  “開始是實驗,后來就形成了自己的模式,與中國畫有了本質的區別。”

  “那叫什么?”

  “我稱之為‘本土水墨’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然后,我的本土水墨又開始走向極限。”

  “我不明白。”

  “小姑娘,你不用知道這么多的。”

  “什么話!”

  羅滋看瓊嚴肅的樣子,想了想,說:“這樣吧,我告訴你,中國畫是有完整而嚴謹的規范的,好比用筆。”

  瓊拿起一枝叉子,遞給他。

  羅滋笑笑,接過,就當是拿了筆了:“中國畫講的是以書法用筆入畫,一筆一畫都要嚴格服從書法用筆的規范……”

  他有些猶豫,要不要給這個目光朦朧的女子說這些。

  “我想說的意思是,中國畫是傳統藝術,它的價值就是在于它的傳統性,它是注重人的藝術而非畫的藝術。”

  “怎么講?”

  “也就是說,畫畫成了畫家人格修煉的方式,品畫,重要的是要品出人的精神品格的高尚和獨特,要由畫本身透出人格的魅力。”

  “為什么你的本土水墨,就不這樣了呢?”她有些興奮。

  “rolfjensen曾經給了我極大的影響。或許說,是西方現代主義藝術的創作方法和思維方法,影響了我。”

  “那也是你主觀上愿意受影響啊。”

  “不過,形式不是我的目的,我一直在找新的方法,尋求更自由、更接近我的所想的表達。也有人將我的一些水墨畫,稱為‘觀念水墨’。”

  “是理論家們的總結?”

  “我還是愿意稱之為‘本土水墨’的,盡管這有狹隘民族主義之嫌。我看重的是水墨這一媒介本身的文化含義,和它在運用時的直接性和不可替代性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“說白了,就是不把它當畫種,而是當作表現的手段。我甚至以為,它不僅僅是平面的,而且可以是立體的……”

  他注視著她,忘記自己的話說到哪里了,干脆就停了下來,長時間不再說話。

  她被他注視得不好意思了,訕訕道:“你給我上了一堂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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